东西问丨宋天元：全球变暖下，高纬度“凉资源”何以成稀缺红利？

　　哈尔滨8月29日电 题：全球变暖下，高纬度“凉资源”何以成稀缺红利？

　　——专访东北农业大学气象学系系主任宋天元

　　记者 史轶夫

　　全球极端高温天气频发，气候格局正在深度重塑。曾经的高纬度寒凉气候，不再只是地域气候特征，已然成为全球稀缺的宜居、宜游气候资源之一。

　　不同于欧洲阿尔卑斯山地避暑、北欧滨海避暑的成熟模式，黑龙江的清凉优势，依托大陆性寒地气候、平原与森林复合形成的局地小气候，具备独特的气象学机理与发展逻辑。

　　在全球气候变暖的大命题下，如何用科学视角重新定义“清凉资源”的价值？中国高纬度地区如何兼顾资源利用与气候风险、实现可持续发展？东北农业大学气象学系系主任宋天元，接受“东西问”专访，从气象学原理、资源评估、全球对比、发展思辨多维解读黑龙江清凉经济的时代价值。

2026年7月20日，新时代·发现中国“走进冰城夏都 感知创新脉动”——2026国际主流媒体哈尔滨行活动启动。 图为加拿大网红博主阿莲拍摄冰封花束。 记者 赵宇航 摄

　　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：

　　记者：从气候基底、地理条件、季节特征来看，黑龙江的清凉资源和北欧、阿尔卑斯这两大国际经典避暑区域相比，有哪些天然相似性、又存在哪些不可替代的差异化优势？

　　宋天元：从气候与地理条件看，黑龙江与北欧、阿尔卑斯存在显著相似性，但亦具备独特优势。在气候基底方面，北欧高纬度与阿尔卑斯高海拔造就了夏季凉爽、年均温低的气候，而黑龙江地处中高纬度，兼具山地平原特点，夏季同样舒适湿润，其超47%的森林覆盖率和亚洲最大湿地群，与北欧峡湾、阿尔卑斯高山湖泊同属天然“气候调节器”。

　　在差异化优势上，黑龙江首先呈现四季景观的立体性，北欧夏短且极昼单一，阿尔卑斯景观相对单调，而黑龙江地形多样，形成“春杜鹃、夏林海、秋五花、冬冰雪”的完整旅游链。其次，黑龙江生态与文化融合性突出，寒地黑土农耕、渔猎与中俄边境文化交织，辨识度高，利于发展“避暑+文化体验”复合产品。此外，黑龙江还具有气候资源的普惠性，北欧与阿尔卑斯避暑窗口期短、消费门槛高，而黑龙江纬跨大、地貌多，避暑期更长，依托广袤乡村林场，可打造低成本、全民共享的“普惠型避暑经济”，更贴合大众文旅趋势。

2026年7月25日，黑龙江汤旺河林海奇石景区，游客在景区内投喂小鹿。 记者 赵宇航 摄

　　记者：西方依托气候资源的开发逻辑，和中国黑龙江立足生态保护、适度利用、普惠民生的发展思路，本质区别体现在哪里？东西方利用自然、顺应自然的文明理念差异有哪些？

　　宋天元：中西方开发逻辑的差异，本质上是发展理念与文明观的碰撞。

　　西方模式以“消费自然”为核心，强调资源货币化与体验商品化，如阿尔卑斯滑雪度假村、北欧森林SPA，通过高端设施与品牌溢价实现经济收益，但因窗口期受限、客流集中，往往导致生态负荷过载。

　　而黑龙江模式践行“生态保护优先、适度开发、惠民共享”原则，近两年黑龙江省相继推出多个相关计划及方案，明确划定生态红线，推广“微度假”“生态露营”“森林康养”等轻介入业态，有效避免了“掠夺式开发”，体现出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东方智慧。

　　记者：从气候可持续性角度看，黑龙江利用凉资源时，应注意哪些国际经验和教训？哪些模式并不适合高纬度寒地照搬？

　　宋天元：国际经验与教训为黑龙江提供了警示与优化路径。在可借鉴的可持续发展策略上，黑龙江应建立生态承载力预警机制，借鉴阿尔卑斯山区为避免客流集中，生态负荷过载而建立的“游客容量动态调控系统”，通过气象大数据监测空气湿度、地表径流等指标，实时调控游客流量，避免过度集中导致负载过大；同时推广北欧“零碳度假村”经验，在哈尔滨市的亚布力等地采用地源热泵供暖、光伏廊道供电，减少化石能源依赖；并学习瑞士“居民参与规划”制度，让林场职工、村民参与决策建设，形成“政府做硬件、居民搞软装”的体系，平衡开发与民生需求。

　　在需规避的不可复制模式上，黑龙江应警惕“过度商业化”陷阱，高纬地区植被恢复力较差，欧洲部分景区因高端酒店密集建设导致原生植物被破坏，黑龙江应避免盲目复制，转而发展“低密度、生态友好型”住宿；同时拒绝“季节依赖性开发”，北欧避暑经济受限于极夜期，黑龙江需突破“夏季经营、冬季闲置”的固有思维，通过“四季旅游产品矩阵”延长产业链，在夏季避暑基础上，增加秋季摄影采风、冬季冰雪联动的宣传，实现全时域可持续发展。

2026年7月29日，第16个“全球老虎日”主题活动在黑龙江东北虎林园举行。图为活动结束后，游客观看东北虎。 记者 赵宇航 摄

　　记者：黑龙江寒地气候资源的保护性开发实践，能为全球气候适应型发展，提供怎样的东方思路与中国样本？

　　宋天元：黑龙江实践的东方智慧与全球意义，体现在其开创性的发展范式与科技赋能的保护路径上。一方面，黑龙江践行“气候-生态-文化”三位一体开发范式，突破单纯“卖清凉”的初级模式，依据四季分明的气候特征与多样地理生态，制定“黑龙江生态旅游年历”，构建“避暑+中医药康养(寒地药材)”“森林浴+负氧离子疗愈”“湿地观鸟+自然教育”等复合产品体系，将气候资源与生态、文化价值链深度融合，实现了从资源消耗到价值再生的跃升。

　　另一方面，黑龙江探索出科技赋能的“智慧保护”路径，依托省级“数字文旅平台”，构建“气象监测-生态预警-游客调度”一体化系统，利用AI模型与数值预报预测极端天气风险并提前调整旅游路线，同时运用无人机巡查湿地生态，实现精准保护。(完)

　　受访者简介：

宋天元。受访者供图

　　宋天元，东北农业大学气象学系系主任，黑龙江省气象学会理事，中国气象学会会员。研究方向为极端气候与农业气象，主要聚焦气候变化背景下，农业气候资源调整及农业气象灾害预测模型研发。